吞吞,還是像個廢人壹樣,這麽多年了,為什麽我沒有變得比較好?每次花那麽大力氣蓋起來的生活建築,壹下之間就全垮了。“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然後壹切又要從零開始,這個世界真吃人、真可惡。
邱妙津<鱷魚手記>


他明白自己像是壹株蕨類植物,只會用淺淺的根,貼住堅硬的地表,把最新生的芽,牢牢藏在最內裏的地方,然後自己推擠自己,糾結蜷曲成壹團蒼老的大圓球。他很別扭,他有毛病,然而,他無法為此難過。因為他亦深知,對他這樣壹株蕨類植物而言,那些在寂然的黑夜裏,從自己孔隙源源冒出的,不會是眼淚那般單純的東西。
童偉格<無傷時代>


「如果妳不能適應這個世界,妳就壹腳把它踢翻過來啊。」
「我不能夠死,我很珍惜我的死,它像顏料壹樣美麗,應該要畫壹張畫。」
賴香吟<其後>


它的遽然離世,使我從稍稍復原的狀態中,又措手不及地被孤獨的感覺擊倒在地;又仿佛壹只腳剛剛站穩,恢復平衡的三角凳,突然被鋸斷壹只腳,壹整個半天我又掉到不吃不喝狀態的憂郁狀態裏,死亡的氣息環繞著我。妳說為什麽我又讓自己痛成那樣,為什麽我沒有半點免疫力……我不知道,我內在的感受性大開放了,susceptible,就是這個詞,佛教說的“易染”,那正是我的疾病也是我的天賦,是我的寶藏也是我的殘缺啊!
邱妙津<蒙馬特遺書>


往昔的我,將這當成自己壹個人的事,與誰都無關,並以為這該是最大的奢侈:我已傾我所能,像人人被要求去做的那樣,猜想過自己是誰。我記掛著命定之死,有時,幾乎認定它是自己唯壹的友伴。吃飯時我想著它,睡著時我夢見它,勉強讀著壹些書,即便是冷硬的教育學時,也在文字裏印證它。那時,我讀到,十歲左右,是小孩學習的關鍵年,因為此時,小孩的思維正由“具體運思期”轉向抽象的“形式運思期”。如果能準時隨課程設計壹起跨過這轉型期,小孩的學業和人生可能從此壹帆風順,列祖列宗額手稱慶。但是,如果小孩的思維轉型遲了,那事情就好玩了。從十歲起,他會發覺壹切都變難了,紛沓的世事與學業,如壹列無休無止的火車,如時間本身不斷朝他駛來。他瞠目結舌,無法抽象理解與表達,只是覺得每個上學日,都像要背著書包去臥軌壹樣悲壯。
童偉格<西北雨>


流浪者之歌,碧海藍天,直到世界末日,各式各樣終將隨時間淡老而去的片名,重復又重復刷洗著我鄰近世紀末的日子,自毀般的心情,我誓言,總有壹天,我將對這些殘酷而媚惑的事物失去所有感覺,屆時,我將不再為任何痛苦動容。我固執地挑戰著,兩眼乾澀無感,直至某日,遭遇壹支稱為「夜夜夜狂」(Les Nuits Fauves)的片子,片名煽情至此,教人忍不住輕蔑,孰料悲劇無孔不入,壹夕我竟淚流滿面。
賴香吟 <憂郁貝蒂>


伊紋默默收拾屋子,突然覺得什麽都是假的,什麽人都要求她,只有陀思妥耶夫斯基屬於她。

夏天太陽晚歸,欲夕的時候從金色變成橘色。思琪被他壓在玻璃窗上,眼前的風景被自己的喘息霧了又晴,晴了又霧。她不知道為什麽感覺太陽像顆飽滿的蛋黃,快要被刺破了,即將整個地流淌出來,燒傷整個城市。

毛毛有時候窩在樓上畫設計圖,畫到壹半手自動地移到稿子的邊角畫起壹只女式九號麻花戒。戒指裏又自動地畫上壹只無名指。回想妳叫我毛先生的聲音,把這句話截斷,剩下壹個毛字,再播放兩次:毛毛。第壹次知道自己的小名這樣壯麗。無名指旁又自動畫上中指和小指,橢圓形的指甲像地球公轉的黃道。妳是從哪壹個星系掉下來的。妳壹定可以原諒我開車從店裏回家的路上,看到唯壹被都市放過的壹顆星星還亮著,就想到未完的稿子,想到未完的稿子就要熬夜,熬夜看見日出了還是要去店裏,看著店裏的電子行事歷就在心裏撕行事歷,就想到再壹天就又可以看見妳了。到最後我竟然看見星星就想到妳,看見太陽也想到妳。手又自動地畫起了食指和拇指,指頭上的節和手背上的汗毛。不能再畫下去了。其實只要每個禮拜看到妳好好的就好了。

喜歡跟妳去熟識的咖啡廳挑咖啡豆,老板把咖啡豆鏟起來的時候,妳把頭發塞到耳後湊過去聞,用無限驚喜的臉跟我說,這個是蜂蜜,剛剛那個是堅果!這個是楚浮,剛剛那個是奇士勞斯基!我好想跟妳說,有的,還有布紐爾,有高達。這個世界有的是喝起來公平又貿易得美麗的咖啡。我想替這個世界向妳道歉,彌補妳被搶走的六年。喜歡妳逛夜市比觀光客還新奇,汗水沾在妳的臉上我都不覺得那是汗水,而是露珠。喜歡妳蹲在地上研究扭蛋,長裙的裙籠掃在地上像壹只酣睡的尾巴。喜歡妳把六個十元硬幣握到熱汗涔涔還是沒辦法決定要扭哪壹個,決定之後兩個人打賭會扭出哪壹個,輸的人要請對方喝珍珠奶茶。喜歡妳欠我上百杯的珍珠奶茶也從不說要還。只有老板跟我說妳女朋友真漂亮的時候我的心才記得要痛壹下。喜歡在家裏妳的側臉被近視眼鏡切得有壹段凹下去,像小時候念書念到吸管為什麽會在水裏折斷,壹讀就寧願永遠不知道,寧願相信所有輕易被折斷的事物,斷層也可以輕易彌補。我看過妳早起的眼屎,聽過妳沖馬桶的聲音,聞過妳的汗巾,吃過妳吃過的飯菜,知道妳睡覺的時候旁邊有壹只小洋娃娃,但是我知道我什麽也不是,我只是太愛妳了。
林奕含<房思琪的初戀樂園>

建议有mental issue、平时就很容易崩掉的朋友们不要去看开头标了trigger warning的文章。不要高估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风一吹就散的精神状态,去看深渊,剂量太大人一下就垮了。活下去,一天一天活吧。先定个小目标,活完今天。


1、曾經接受他,接受他進入妳的世界、妳的生命、妳的身體,他所及之處,因此全變成玫瑰色,壹種櫻花盛開在陽光下會齊齊匯聚成的渺茫迷離的杏仁香氣。
2、妳的人生得以亮起來(女性主義那些自主論述暫時放假壹天吧),若是沒有他的見證,妳幾乎要懷疑,那短瞬的四十年五十年,只是壹場黃昏低糖低血壓的沈酣嗎?
3、如今玫瑰色櫻花香散去,他松開眠夢中也牢牢握住妳腳踝的手,說自己自由了,也放妳自由。妳對著灰茫茫的廣大天地不知所措,哪也不想去,妳真想問他,那妳當初幹嗎惹我?
朱天心<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


江想,如果他是高手,他會直接走進便利商店,走到大姊面前,自信十足地對她說:“大姊,我很會算數學喔。然後我想請妳看電影。”如果他是大閘蟹,他會壹邊吐著泡泡,壹邊告訴大姊壹則關於小白兔去西藥房買紅蘿蔔的笑話。如果他是熊,他不會說話。他會用胖墩溫厚的手,交給大姊壹封情書。情書將寫得毫無特征,於是將能感動世上所有人。
但他是江。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做。
童偉格<無傷時代>


風大得很,我手腳皆冷透了,我的心卻很暖和。但我不明白為什麽原因,心裏總柔軟得很。我要傍近妳,方不至於難過。
沈從文


有一位思覺失調的,每次來都穿男裝,一身黑西裝黑皮鞋。在病歷上,她的病徵有:情緒反應貧乏、缺乏動機、社會退縮、幻覺、迫害及誇大妄想、思想異常。她被轉介來看徐善,又小心翼翼隱瞞著一切。「我都是想幫你。你不誠實我怎幫你?」她自此沒再來。後來看到她從酒店高樓躍下的新聞。很久以後徐善在床上睜著眼看見他,那時我不應如此要求的,他說。你之為你,能夠坐在我面前,大概已是盡了最大的努力去誠實。
游靜 <半透明人>


偶爾(但比我們以為的更常發生),理解本身反而遂行了傷害,生活中多數的疼痛都來自那些明白了我們的人。跟他相處越久,我越能摸索出,多年以來,我始終等待著壹種禮物:可不可以不要跟我說話,又留在我身邊?
吳曉樂<可是我偏偏不喜歡>


我此時感到整個世界都搖搖欲墜,難以支撐。我便下車來, 在車子堵塞的紅綠燈口,想起我的前半生,我搖搖擺擺的扶著交通燈桿,這前半生就像壹個無聊度日的作者寫的糟糕流行小說,煽情,造作,假浪漫,充滿突發性情節,廉價的中產階級懷舊傷感,但畢竟這就是我自己,也實在難以理解。
黃碧雲<嘔吐>


我身心俱疲啊你啊你呢你呢(前5節)
◎崎雲
01
看見自己坐在火爐中
成為火爐,爐上銅鍋
吞吐著泡沫,有人形與諸鬼亂舞
也許這就是我的一生
  
我是守爐的靈童
看顧著世間轉瞬即破的大夢
  
02
夕陽的行跡已不可見
雨水和經喃浮躁其中,飛灰之下你
緩緩靠向我的肩頭
稀微讓風吹
當火勢接近尾聲,你來到地平線
為即將消融的一生
答覆子孫有孝無,破敗的
也終將得到吉祥與平安
  
03
有人自燥熱的夢境中醒來
懷抱一顆死去的星球
有人見過我,隨後便下生
在一片著火的莽原
  
用一生來躲避內心的傷痛
牢牢惦記著我的胸前
哪一處仍有溫暖,哪一處
是終年被秘密薰陶的樹窩
  
04
濃厚的水氣盤踞在我的肩膀
一老邁的鬼魂
叼著菸斗說人生還長
一切音聲,莫要留念
只管速速前進
  
乾旱的前兆終究來臨
燒得鍋底的枯竹
也嗶嗶剝剝地叫了起來
惡犬狺狺,吠聲響天
  
05
快要看不見自己了
有人在很近很近的地方
對我大喊,大喊
我身心俱疲啊你啊你呢你呢你呢
不能喘息了,你呢你呢
三萬六千毛孔,是否也為了這世間
正冒著大量的汗


她發現自己其實壹直沒有真正的主見,只是在學別人那令人羨慕的模樣,假日擠進連鎖咖啡店裏讀著報紙上的政治經濟分析,自認成熟,結果只是活在薄薄的壹層表面上,壹段時間後就被帶到另壹個地方。也許自己根本不是這塊料子,卻硬是不認輸,讓事物不斷反復。已經不是第壹次這樣反省,但最後總是相信這次可以徹底改變,脫離窠臼。她不知道怎樣當好自己的主人,似乎總是希望能由別的主人來引領,她不認同自己的相貌,排斥自己的語言,貶抑周遭的客觀事實,終至自伐殆盡。不是這塊料子。她想,也許自己和從前在市場賣菜的林建銘是壹樣平凡的,而每壹本從前讀過的書,只是轉移了她的註意力,讓她自命不凡。
黃國峻<水門的洞口>


這個世界,最公平的是太陽,無論緯度高低,每個地方一整年中,白天與黑暗的時間都各佔一半。前幾天我們去了動物園,那天太陽很大,曬得所有動物都受不了,它們都設法找一個陰影躲起來,我有一種說不清楚模糊的感覺,我也好希望跟這些動物一樣,有一些陰影可以躲起來,但是我環顧四周,不只是這些動物有陰影可以躲,包括你,我弟,甚至是司馬光,都可以找到一個有陰影的角落,可是我沒有,沒有水缸,沒有暗處,只有陽光,24小時從不間斷,明亮溫暖,陽光普照。


春日負暄,我坐在園中靠椅上,品茗閱報,有百花相伴,暫且貪享人間瞬息繁華。美中不足的是,擡望眼,總看見園中西隅,剩下的那兩棵意大利柏樹中間,露出壹塊楞楞的空白來,缺口當中,映著湛湛青空,悠悠白雲,那是壹道女媧煉石也無法彌補的天裂。
白先勇<樹猶如此>


午夜壹時,我靠在窗前,聽得馬達響。之行自計程車跳下來,她穿著黑色衣裙,黑色平底鞋。可憐的女人,這時分我還留神她穿什麽衣服。我發覺我留意她的衣服,氣味多於性情氣質——可能她沒有性情氣質,我忽然很慚愧,這樣我和其他男人有什麽分別呢,我壹樣重聲色,雖然我沒有碰過她;或許因為大家都不肯道破,我與她從來沒有什麽接吻愛撫這回事,也沒有覺得有這需要——所謂女同性戀哎哎唧唧的互相擁吻,那是男人們想像出來攪奇觀,供他們眼目之娛的,我和之行就從沒有這樣。我甚至沒有對之行說過“我愛妳”。但此刻我知道,我是非常愛戀她的;愛戀到想發掘她有沒有性情氣質的地步。我靠在窗前,壹顆心火熱火熱,得得得得的,之行來了,之行來了。
我此刻與往日壹樣愛妳,遠遠地聽著妳落腳的聲音,目光也追隨妳纖纖腳踝上的裙擺,我沒有沖出去擁妳、吻妳,但是坐在窗前,這顆在胸膛裏火熱的、為妳的靠近而咚咚地撞擊著的心臟在說:我好愛妳。
黃碧雲


喬是個很可以靈和體分開的人,她的心從不讓任何人插進壹腳但是她的人卻是永遠屬於大眾的。她結交朋友就像在辦公事,成天跑東跑西對什麽人都壹樣。然而我壹向是驕矜的孩子,從小我愛手槍不愛洋娃娃,但是睡著覺,我定要摟個厚實的枕頭。可是喬什麽都不是,她不是橘兒、小靜,摟個厚實的枕頭。可是喬什麽都不是,她不是橘兒、小靜,在我最需要她們的時候她們會在身邊,她只是顆閃爍不定的鉆石,是個流星,眨眨眼就消失,連許個願都來不及。跟喬在壹起的時候,我才第壹次了解浮生若夢的意思,原來世間最珍貴的東西,往往都是那樣虛幻不定的。
她那麽強那麽強,是顆天上耀眼的星星,我也是那麽好強,強烈的野心常把我弄得覺得自己是個陰險的王莽。理智要我強過她,要和她分庭抗禮,要,要恨她,可是喬卻把我弄得迷迷離離,讓我在日記上寫她的名字,躺在床上想她的每壹句話,趴在窗前看月亮,想她的壹顰壹笑。我的感情要我做個柔柔順順的小女孩,仰望她,壹如她是個強者,永遠繞著她走,壹如她是顆守護星。但是喬只是喬,她是眾人的,是顆流離不定的流星,稍縱即逝。所以第二天到學校,我又是個對什麽都很漠然的女孩,我又把自己壓得好緊好漂亮,喬,算什麽!
朱天心<擊壤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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